第二十讲： 儒家文化的世界意义

【主讲人简介】：

安乐哲(Roger T．Ames)教授1947年生于加拿大多伦多。现任夏威夷大学哲学系教授、夏威夷大学和美国东西方中心亚洲发展项目主任、《东西方哲学》主编、《国际中国书评》主编。曾任夏威夷大学中国研究中心主任、台湾大学哲学系客座教授、剑桥大学访问学者、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客座教授、北京大学客座教授、第五届汤用彤学术讲座教授和第四届蔡元培学术讲座教授。

安乐哲教授的学术研究范围主要是中西比较哲学，他的学术贡献主要包括中国哲学经典的翻译和中西比较哲学研究两大部分。他翻译的中国哲学经典有：《论语》、《孙子兵法》、《孙膑兵法》、《淮南子》、 《道德经》、《中庸》等。

【演讲稿】：儒家文化的世界意义

一、 重新走向世界的中国文化

我感到非常高兴，也非常荣幸有机会与大家进行交流。目前我在尼山圣源书院筹办了一个项目，邀请了美国的15个教授和中国的15个年轻学者共同探讨中西比较哲学的方向，这是中西文化比较研究的一个起点。就像贝多芬的音乐不仅是德国的，也是全世界的一样，孔子的思想不仅是中国的，更是全世界的。

将中国优秀的文化传播到外国去，大家的责任不一样，中国优秀学者的任务是：要好好分析自己的传统文化，以建设美好的未来。而我们的责任是把中国哲学作为哲学，清晰地介绍到外国去，使之国际化。但是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交流上的障碍，原因在于中国思想最初是由西方传教士传播到国外去的，其目标是向中国人介绍自己的宗教，从而也把中国文字纳入了西方基督教的话语体系。譬如他们把汉语的“天”翻译成首字母大写的“Heaven”，把仁义的“义”翻译成“righteousness”，把“道”翻译成“the way”，进而把中国传统思想看作第二等的基督教，这使得中国儒家文化不能列入西方哲学的范畴。

所以，现在在外国，如果要学习中国哲学，不是到哲学系去，而是需要到亚洲系或者到宗教系；在国外的书店如果想买一本《论语》或《易经》或《中庸》，不能去到哲学门类去找，需要到东方宗教牌子下去找。外国人把东方文化看作神秘主义，这种现象非常复杂。原因在于东方的学者们追随西方的学者，把哲学作为西方的范畴，认为它是专属欧美的范畴，而与东方没有关系，并且现在存在着一个全球性的对哲学误解的障碍。如果到北京大学学习哲学，最重要的哲学家不是孔子而是海德格尔；如果到东京去学习日本哲学，最重要的哲学家是康德；如果到印度学习印度哲学，在德里大学最重要的哲学家是维特根斯坦；如果到美国波士顿大学，最重要的哲学家不是本土的杜威，而是欧洲的康德。所以，我们需要多了解中国，让中国讲自己的话。

目前中国现在正处于一个大转折的时期，这是好的迹象。1985年我第一次来中国大陆，那时候中国最高的大楼是上海的和平饭店，而现在仅上海就有1500多座摩天大楼，多于比美国的纽约，这是中国的重大发展。在经济方面，中国经济发展迅速，名列全球第二。其政治地位，也随经济的发展而逐步提高。原来的G8(group of eight，八国集团)变成了现在的G20（group of twenty，二十国集团），这二十个国家的领导人合影时，中国的领导人胡锦涛主席位居中间，突出显示了随着经济的崛起，中国在世界上所具有的重要政治地位。但是与政治、经济的影响力相比，中国文化的影响还微乎其微。

北京的圆明园悬挂着“勿忘国耻”的牌子，提醒国人勿忘中国落后挨打的耻辱。近代150多年来，中国饱受帝国主义的欺凌，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今非昔比，中国经济长足发展，政治地位越来越高，中国人在文化上也越来越自信。在国内出现了“国学热”，很多大学都建立了自己的国学院研究传统文化，如山东大学启动了“子海”的项目，意在研究发展子部。在国外，10多年来中国建立了很多所孔子学院，宣传中国文化。夏威夷大学与北京外国语大学合作建立了全球第三所孔子学院，当时筹建孔子学院时，我是夏威夷大学中国研究中心的主任，《纽约时报》的记者给我打电话，说：“孔子学院是中国政府办得的项目，他们要利用你的名声、地位建立学院，传播自己的思想文化。”我回答说：“我们美国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自己就是富布莱特项目的学者，下个月将到中国武汉去讲学。美国每年有二千四百多个学者去其他国家讲学，以便使世界人民了解美国文化。另外很多国家像德国、法国、韩国、日本也都有这样项目。”夏威夷大学与中国合作建立了第三所孔子学院，而当时美国比较著名的学校如伯克利大学、斯坦福大学都拒绝筹办。而今天仅美国就有70多所孔子学院，全世界有300多所。从现在的眼光看，夏威夷大学起了好头。夏威夷大学的中国研究中心现在有57个教授在不同的领域专门研究中国文化。另外，中华民国第一任总统孙中山、与现任的美国总统奥巴马还有我的两个儿子，都毕业于夏威夷的同一个学校——普纳荷学校，所以，夏威夷在与中国的文化交流方面走在全美国的前列。

二、儒家文化是解决世界难题的重要文化资源

今天谈中国传统思想的重要性，是因为目前世界存在着很多比较难解决的问题，如全球变暖、食物安全、环境污染，国际恐怖分子等等。这些问题都来源于现代的人类，需大家共同面对。而解决这些问题也没有国家界限和隔阂，且这些问题相互关联，一个问题的解决也要依靠另一个问题的解决。面对这些问题，我们要思考人类有没有解决这些问题的文化资源。这些问题造成了我们目前的困境，要走出困境需要改变我们的价值观。基于对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两个概念的理解，我们认为儒家思想是可资利用的解决世界难题的重要文化资源。

有限游戏与无限游戏是美国哲学家James P. Carse提出的两个概念。有限游戏，是指在有限的规则下、有限的时间内，两个人同时玩游戏，取得的结果是一个人全输一个人全赢。它是基于个人主义哲学理念的。而个人主义是非常重要的思想，它在一定历史时间内为西方现代思想的发展发挥了积极作用，具体表现在17到20世纪在法国和美国发生的革命，使一些没有权利的人们获得了解放。个人主义在历史上曾有积极作用，而在今天特别是从美国的现实看，个人主义积极作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美国，个人主义在经济上表现为每个人都使用信用卡不停地买东西，大公司就利用个人的这种消费心态赚取利润，导致了金融危机的发生。美国金融危机的爆发以及近来对伊拉克等一些中东国家的侵略，都反映了个人主义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这致使美国出现了经济危机、银行体制的崩溃、政府在使用资金上出现困难、两党在发起战争问题上产生僵局等一系列问题，这些问题用个人主义已经没法解决。因为个人主义自我的意义含有一个矛盾，它虽然强调的是个人的利益，但过度追逐个人利益，走到极端反而会与个人利益产生矛盾。相对于有限游戏，无限游戏讲得是双方的关系，没有赢也没有输，并且为了解决越来越复杂的问题要加强关系。它的理念是维护双方的密切关系，实现双赢，唯一的目标是继续游戏。

基于对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的理解，我们提出了儒学角色伦理学这一概念。要解决世界面临的问题，实现价值观念的转变，儒家思想是可资利用的文化资源。因为从伦理学角度看，儒家完全注重的人与人关系。重视个人与重视关系这两种不同出发点在语言上有不同表达方式，比如说我进来时，用中文讲是“请大家站起来”，说得是大家；用英文说是“Everybody please stand up”，说得是everybody每一个个体。两句意思相同的话，但表达了两个不同的理念。从语言上我们也可以看出中西不同的思维方式，而不同的思维方式又表达了不同的世界观。在中国有种现象西方没有，但很发人深省，如教室里有老师和学生，同学之间互相称学姐、学妹，跟着老师称呼师爷、师母等，这充分说明了中国人的角色之间存在的亲密关系。

我们提出儒学角色伦理学概念的目的是为了与西方的伦理学区别开来，以纠正长期以来中西文化比较中不对称的问题。因为西方学者一直习惯用西方的观念、理论讲中国的哲学，从而产生了很多误解，造成了西方在上、中国在下的不对称现象。过去西方学者分析中西方的哲学，总有一种简单的比较，比如说我们会问中国墨子的思想是不是等同于英国功利主义思想家约翰·斯图尔特·米尔（John Stuart Mill）的思想？但是相反的，却很少思考米尔的思想是不是属于墨家的？还有一种现象就是人们经常用西方亚里士多德伦理学的标准看待中国的儒学。这就等于我们用鞋拔子非要把中国的脚（中国哲学）放进西方的鞋（西方哲学的框架）里。

中国重视关系的伦理思想与西方重视个人的思想在今天需要区别开来。西方的个人主义可追溯到古希腊毕达哥拉斯灵魂永存的思想，灵魂的概念即含有个体、独立的意思。个人主义有很长发展的历史，从古希腊的柏拉图到启蒙运动思想家洛克、再到弗洛伊德、尼采，一直延续到现在，很多思想家的思想中都含有非常浓厚的个人主义色彩。中国传统的“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的思想即强调了人与人之间互相性的发展。譬如老师与学生的关系，老师好，学生越好，学生越好更能突显老师的好，这是一种彼此依靠的关系。我们还可以借助中医的思想来进行理解。从医学角度看，在西方，心脏拿出来三十秒钟后就是一块死肉。而中医诊治疾病时，则要观察五官、要号脉，要分析身体出现的现象与各种因素的关系，找出症结所在。中医的心受内在和外在因素两方面的影响，与外在的空气、阳光、食物、水等密不可分，所以我们可以说它是一个无限制范围的集中。从生理学角度看，如果心的功能没有障碍，那么身体就是健康的。但是从中医角度，心不仅仅是个物质器官，还是思考和感觉的中心。中医大夫诊治时一开始要和你聊天，询问你近日的家庭情况、与同事的关系、睡眠、饮食等各方面问题，这是从整个环境来了解心这一注意力的焦点的。因此从中国人看待事物的方法，可知心与人都是关系性的。我们不会问心本身是什么，而主要是看它与内外因素的关系是不是合适的、平衡的？

在我们看来，儒学作为一种整体性的哲学，它有三个特点：一是互相关系的构造，二是道德的上升力，三是人文中心的宗教感。我们都知道孔子曾以“述而不作”评价自己，说自己只是个传述者，但是他创造了“仁”的概念。在孔子之前，“仁”字很少看到，且没有特别的含义。从“仁”字本身我们就可以发现孔子思想是讲人与人的关系，它左边是“亻”右边是“二”字。新出考古资料中的“仁”字有不同的写法，上面是“身”，下面是“心”。甲骨文、金文中的“仁”，上面的“身”是一个腹部隆凸的人形，带有怀孕的意思。这些写法也表达了人与人的关系，且是密切的关系性。儒学翻译成英文是“Confucianism”，是以孔子进行定义的。其实这是西方的思想定义的方式，有点像基督教（Christianity）以基督（Christ）为核心定义，或柏拉图主义（Platonism） 以柏拉图（Plato）为核心定义。但是儒可追溯到商朝，他们是一群在政治、文化等方面有很大影响的社会精英。发展到周朝，礼由概念逐渐变成了社会体制，儒也有了很大发展。所以儒学是什么？是“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它包含了一个发展过程，所表现出来的是每一个时代的人继承上一代的思想，反思自己时代的问题，阐述自己的思想，传给下一代的一种延续。而我们实际是通过“礼”和“体”传承儒家思想的，即通过自己的身体实行礼的仪式来延续思想。身体是一个很妙的概念，具有智慧性，这可从出土竹简中的“体”字写法中看出来。竹简中的“体”字，有的是骨字旁，有的是身字旁，有的是肉字旁。肉字旁表达肉身的意思；身字旁从里面表达对外界感知、反映；骨字旁表达是体会人的生命，将之抽绎、理论化、范畴化。

儒学中有一个独特的字——“孝”，英文中没有。“孝”字由老字和子字组成，就包含了两个时代的关系。涉及到孝，实际也包含老一代对下一代的呵护、关注，而这种关照呵护最大程度上表现为对下一代身体的关注。《论语·学而》中有子说“本立而道生”，本即是孝，是仁的来源。由于仁是孔子所创造的概念，孔子知道弟子们对此可能有所困惑和歧义。《荀子·子道》中记载，孔子分别问三个弟子“仁者若何”。子路对曰：“仁者使人爱己。”子贡对曰：“ 仁者爱人。” 颜渊对曰：“仁者自爱。” 这里颜回的“自爱”不是排他性的只爱自己，而是包括性的自爱，含有爱与别人的关系，爱自己与妻子的关系、与邻居的关系、与学生的关系，等等。

从这个角度，我们就很容易理解儒家最基本的问题——道德是什么。如果某一行为是扩大关系的，则是道德性的；如果某一行为是减少关系的，则是非道德性的。孔子将“忠”、“恕”作为儒家伦理的表达方法，其中的恕即是把自己放在别人的位置上看待问题。所以要理解儒学的伦理学，礼是非常重要的，要从别人的立场看待礼仪，选择最有效的行为。而西方谈到伦理学的时候，特别注重的是理性，即你选择最有效的原则，并好好地遵守执行。它注重的不是关系而是原则。从语言学角度上看，人的英文是human being，being本身表达了人是客观的、有灵魂的存在。可是从儒学视角，我们可以创造一个词human becoming，即变成人，做人的过程。在这种语境中理解儒家思想中的人，即是成人的意思。成为人是一个过程，并不是一出生即是一个 “人”，而依靠密切的社会关系、家庭关系，慢慢变成别人承认、赞成、佩服的人，这说明儒家的人与他周围的环境都是分不开的。

如果将儒学与古希腊的理念主义对比，在古希腊的理念主义视角下，橡树和橡果关系是橡果能变成橡树，鸡蛋和鸡的关系是鸡蛋能变成鸡，它注重的是事物本身所存在的潜力。从理论上讲，橡果、鸡蛋具有这种潜力。而实际上，有100万颗橡果，可能只有一颗生成橡树，其他的很多被松鼠吃掉；100万颗鸡蛋可能只有一颗变成了鸡，其他多多少少变成了早餐。

如何区分儒学的人的概念与西方的差别？我们认为差别在于儒学中人的概念是过程，西方是本质的、不变的、个体的。儒学中的人，他的存在首先与家庭有密切关系。我是夏威夷大学的一个老师，在那里已经任教35年。我个人认为夏威夷大学是一所非常好的大学，但是如果我的家庭需要我的时间、我的金钱，或者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会回家奉献自己。从此我们也可以知道儒学将家庭作为最基本单位，人是否有道德，与家庭有着重要关系，这是合理的。我们所提出的儒家角色伦理学这一概念，其中的角色是具有道德性的。并且角色是最基本的，道德的原则、价值观都由它产生。所以此处角色是作动词讲，即做好自己的角色。故而可以说儒学是以关系为主，阐述人的思想。基于此，我们再回头看刚才所谈的有限游戏与无限游戏，在今天儒学对世界的意义，即是让全世界的人们由有限游戏的价值观转变成无限游戏的价值观。如果将此运用到中国与美国的关系中，两国之间需要的是互相帮助，解决我们共同面对的各种各样影响世界、影响人类的问题。如果中国与美国能够相互理解，用互相关系的角度思考、处理两国间的问题，这将对整个世界产生很大的积极影响。

三、儒家思想与实用主义

就中美文化交流而言，中国的儒家思想与美国的实用主义有很多共鸣的地方。美国实用主义思想家杜威1919来访中国，在中国呆了26个月多，深受中国传统思想的影响。当时蔡元培是北京大学的校长，他曾授予杜威北京大学名誉博士学位，称誉杜威为“第二个孔子”。近二十年，我在北京大学、武汉大学、人民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等不同的学校讲学，经常提到杜威思想与中国儒学有相近之处。然而中国人把杜威的思想翻译成实用主义，我认为这不恰当，因为这并不是杜威思想本身所表达的意思，它本身带有实验的意义和性质，应称为实验主义。近来我读了李岚清先生的著作《突围——国门初开的岁月》，其中有一章叫《借鸡下蛋》，还有一篇叫《在游泳中学习》，这些文字说明了中国传统思想也具有实验性，与杜威思想有相通之处。并且从儒家所讲的“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角度看，儒学在每个时代的创造性的延续也极具有实验性。

复旦大学有一个杜威研究中心，明年他们将把杜威所有的37本作品翻译成中文。我与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孙有中教授，北京大学的彭国祥教授合作将编辑一套杜威丛书，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将在中国全面完整的介绍杜威思想。两年前，我们召集了国内外研究杜威思想的学者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召开了“杜威研究”会议，非常成功。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我们是想依靠中国的儒学与美国的实用主义，建立中美文化沟通的渠道，加强两个大国的关系。在21世纪，如果中美两个大国能够互相信任，能认识到彼此间互相依赖的关系，那么20世纪遗留下来的很多问题即可解决。所以，现在我们要转变为无限游戏中重视关系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

谢谢大家！